• Nov 29, 2010

    旱冰 - [饥饿艺术家]

    住在我对面的陈军要么坐在电脑前一边抽烟一边玩魔兽世界,要么去学校后街的溜冰场滑旱冰。正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:“坐的久了,就得运动一下。”

    有一次寝室突然停电,身旁玩魔兽世界的人都跳了起来,恨不得把学校电房给砸了。在一阵谩骂声中,我看见一个东西亮了一下,过了一会又亮了一下,接着陈军把这个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,转过头平静地对我说,走,我们去溜冰吧。

    我们走上后街,穿过高速公路上方的天桥,再没走几步,就能看见一排整齐的仓库。最里面那个仓库经过了改造,现在成为了溜冰场。他走上前台,把我的钱也付了,另外买了两瓶罐装可乐,我们便坐在场地外的长椅上换鞋子。长椅上还有另外一些人,有的跟我们一样,有的则在休息,我闻到一股时有时无的脚臭味。我们换好鞋,握着可乐就一下一下地走进场地,陈军嗖地一声就冲了出去,我则一边扶着栏杆一边试图往场地的边缘走去。我感觉脚下的旱冰鞋滑得很,好几次我险些往后面栽下去,还好手抓的稳。有些人滑的很快,从我身边呼呼地过去,有的差点撞到我,这让我更控制不好重心。在场地的角落,我放开栏杆滑向一个塑料椅子,一个戴着帽子的女孩突然抢先坐下,我一拐,撞到了墙上。

    我听见女孩的笑声,我慢慢地站起来,很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。她指了指的鼻子,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,用眼神询问了一下她。她笑的更开心了。“鼻子”她说,“绿了。”我伸手一摸才发现,原来我碰在了绿色的油漆上。我慢慢地滑向另外一个座椅,坐了下来。我刚坐下,女孩就站起身来,向场地中央滑去。

    陈军在人群里很显眼,他的速度很快,姿势却不失优雅,即使摔倒的时候也尽量控制住自己的体型,不至于太难堪。陈军边喝可乐边滑到我面前,扶住我的座椅问我:“你觉得那个戴帽子女孩怎么样?”我对他点了点头。他显得很开心,用一只脚蹬了一下墙壁,唰地一声滑了出去。我看见他慢慢地向那个女孩滑去,一圈一圈地逐渐靠近。有一次他超过了那个女生,故意在她面前做高难度地跳跃,却差点失去重心撞上另一个人。第二次他又从后面追上,跟女孩平行滑行了一段,女孩的帽子突然掉了,她便停了下来。陈军再一次滑到我的面前,我看出来他是累了,但仍保持兴奋。“你反着滑试试。”我告诉他,“故意把她撞倒——当然不要太严重的那种,然后温柔地把她牵起来,记住,最温柔的是眼神。”

    陈军按着我的方法出发了,他先是点了一支烟,但在滑行中,烟烧的特别快,我看见他没过多久在另一个角落里重新点燃了一支。跟女孩迎面交错了几次,但是他都没有下手。“不行啊。”他又回来了。“那你去把她的帽子抢下来。”——“也不好吧。”——“那你从后面推推她,然后和她一起摔,这样可能比较轻一点。”

    陈军这次照做了。可他并没有和那个女生一起摔倒,从另外一边走上来两个女孩,先是扶起了被陈军撞到的帽子女生,然后把陈军团团围住,好像是吵了起来,其中一个看上去很文静的女孩特别凶,陈军一点优势也没有。很快,又有另外一些人也围了上去。我在一边看着觉得不妙,就拿起可乐站起身来向人群滑去。陈军被一个男孩打了一下头,他挥拳还击,人家一躲,这拳打在了另一个女生脸上。他的脸上又挨了从不同方向打来的两拳。真不争气啊,我边滑边想。刚这么想,我脚下一滑,身体往后仰,重重地摔在了地上。

    人群中有一个人突然喊:“诶呀!”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我捡回我摔出去的可乐,很不好意思地坐起来。

    “大哥!”陈军喊我。所有人更惊讶了。

    我对他们说:“误会,大家别闹了——陈军,你扶我起来。”

    离我近的几个男生立马冲了上来抢先把我搀扶起来。

    “你不认识他吗,他就是小霸王。”我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议论我。

    “来,那个学生,你过来。”我对打陈军的男生说,“别冲动,把这可乐喝了就好了。”

    我把我的可乐递给他,他开始不愿接,因为他不认识我,这我能理解。但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,于是我让扶我的男生把可乐塞给了他。另外一些人安安静静地站在我身后。女孩们则站在另一边,帽子女生看我的眼神很怪。

    那个男生接过可乐,很挑衅了看着我。“老子正好口渴了”,他说。可是他没想到的是,他一打开可乐,里面的液体喷出来射了他一脸,我就是在这个瞬间对着他的脸给了结结实实的一拳。

    这件事情之后,我在校园里见到那个戴帽子的女生,她要么躲我远远的,要么就很腼腆对我笑一笑。住我对面的陈军还是那样,要么玩游戏,要么带我去溜冰场。他还是一直扬言要教会我滑旱冰。可是到了那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,我还是没有学会。

  • 我之所以跟你讲小霸王的故事,并不是我多么了解他。事实上,我跟他也只有那么几次集中的接触,那几次之后,我就很久没有再见到这个人,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事。可是我们初中那会,大家都知道他,因为他经常抢别人的东西——他有没有抢过你的,陈宏涛?

    没有。

    呵呵,反正他就是这样一个人。有一次学校组织看电影,当时放的是《我的兄弟姐妹》,还挺感人的。放到一半的时候,左侧突然闪出一道光芒,几个人掀开电影院侧门的布帘走了进来。当时我也没有多么在意,可是门口的动静越来越大,后来还听见巴掌打在人脸上的声音。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跑掉了,这时我才听见有人说小霸王来了,说话的人并不敢走。我顺着声音望去,几个人正沿着座位走来。我又听见有人说他们是来要钱的,要不然就会被打,我这才害怕起来,但是大家好像都没有要走的意思,纷纷摸自己的口袋。我当时穿了一条裙子,什么也没有,也不好意思向身边的人借钱,只好等着。过了没多久,小霸王和几个小弟走到了我的面前,我故作镇定地望着他的脸,虽然因为逆光什么也看不见。拿过来,我听见他说。但我不知道拿什么给他。皮筋,把你的扎头发的皮筋给我。我一愣,只好让自己的头发散落下来。心里害怕极了。

    后来知道这个人原来在我隔壁班,我的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酸楚。我有一个同桌,一个男孩子,个头跟你长得差不多。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,被小霸王几个人从自习课上叫了出去,就很久没有回来。回来的时候没有说什么话,好像变了一个人。后来才知道,他们把他叫出去扇了几个巴掌,让他以后不要跟我说话。一连几天我心里都忐忑不安,好像钻进了一只小蛤蟆。有一次放学回家,我突然发现小霸王的几个小弟跟在我后面,我心想完了,就加快了脚步。我能感觉到他们跟了上来,但我不敢回头。这时突然看见我们的音乐老师,她在我前面走着,我跑上去叫她,她显得很意外,因为我以前从来没叫过她。我跟她一起走了很久,后面的人没有再跟上来。

    初中的考试可真多啊,我班主任非要我们参加奥林匹克数学竞赛,我用尽了自己的天分之后对数学就没有再用功,所以做卷子非常吃力。我常常一个人跑到操场的单双杠那里散心,有一次没想到却碰到了小霸王。他们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辆山地车,座位很高龙头很矮的那种,在操场上骑着转圈圈。本来想趁机从他们身边溜走,可还是被小霸王发现了。他走了过来,我一动不敢动,眼睛只能看着地上。皮筋。他边说边向我伸出了一只手。我惊讶地发现他的手白净白净的,完全不像其他人,也不像做过这么多坏事的人。

    小霸王继续在年级里兴风作浪:我的同桌好几次被他叫了出去,原因是他不小心跟我说话了。对此我感到非常愧疚,但也毫无办法。我们班后排的几个男生跟他打过架,但是没有打赢。后来小霸王的人越来越多,有一次他们还把学生会主席叫到操场中间,勒令他把鞋子脱了,蹲在地上唱少先队员歌。很多别的班的男生跟随着他,甚至连吐痰的架势都学他的。但是他每次截住我,只会把我的皮筋抢走。以至于以后我只要远远地看见他们,就自觉地把头发散下来。

    事情闹到后来,听说是小霸王跟南街的小混混打起来了,两方约好在河边的掉沙机旁边决战。决斗那天,南街的人被小霸王这边打得半死,有一个还差点掉到河里面淹死。每个参战的人事后都回忆说自己当时浑身上下全是沙子。

    这种人,学校开除他只是时间问题咯。小霸王离开学校的那天,我的同桌非常高兴,他一口气跟我说了好多话,包括他有一点点喜欢我。不过他也承认自己曾经一段时间也把小霸王叫大哥。初中过的很快,小霸王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,年级也恢复了平静。不知不觉中考过了,我居然考到去了一中。暑假的一天晚上,我从朋友家参加聚会回来,半路上突然闪出的一个黑影把我吓了一跳。我一看,竟然是小霸王,但是他怎么变矮了呢?他看见我,也一愣,说了一句什么话,就走了。那次他第一次没有抢我的皮筋。

    上高中的日子更加辛苦,一中在北街,离我家很远,我也骑上了自行车。生活一天天过去,除了有一次我看见小霸王独自坐在一个音像店门口,一年之中我没再见过他,感觉他变小了,也落寞了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长高了呢?后来听别人说他去了重庆,也有可能是广州。总之直到我考上了大学,也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了。

    大一放假回家,我跟我爸妈在河边散步,突然有一个小孩冲向我递给我一个铁盒之后就跑掉了,我又吓了一跳,我爸妈也是。那个小孩跑的飞快,消失在河边的沙堆中。我打开铁盒,发现里面竟然是一根根各种颜色的皮筋!!都是小霸王以前从我手中抢走的!!!我爸妈问这是什么东西,我装作不知道。那就扔掉吧,我爸说。我扒开皮筋,发现盒子底部有一张纸条,我把纸条捏在手里,不让父母发现,之后就把铁盒扔进了河里。铁盒在河中漂浮了一会之后沉了下去。

    回到家,我独自待在房间里,展开纸条,才看到那句话。那一瞬间,我突然有一种微微的感动,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。便想起他的许多事情来。过了很久,我抬起头,正对着衣橱的镜子,我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了。

  • 以前拿到译林出版社的那本已经激动得不行(虽然翻译得不大好),这次完全是最牛逼的选集,看看目录就知道了:他们不是你的丈夫,把你的脚放在我鞋里试试,真跑了这么多英里吗?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?谈论爱情时我们都在说些什么,毁了我父亲的第三件事,以及,我打电话的地方。

  • Dec 10, 2009

    反对阐释 - [饥饿艺术家]

    书名:反对阐释(Against Interpretation and Other Essays)
    作者:苏珊·桑塔格(Susan Sontag )
    出版: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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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在英文版的封面里,Susan Sontag 还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,她靠在一面墙上,嘴唇微张,扭头看着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。不过我读的是中文版。我对作者不是很熟,考研复习艺术概论的时候知道她写过《论风格》,除此之外就没再接触过。但这本书的名字在我扫过一排书脊的那一瞬间抓住了我,我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默念着,脸上聚起皱纹,舌头顶着上颚:反,对,阐,释。

    倒不是我在那一刻顿悟了什么,而是在这一年多的学习中,许许多多次我们被告知:不要解释,把故事讲出来!解释就是掩饰!不要罗唆,说些具体的!虽然我还没弄明白解释和阐释这两个词的区别,我直觉上就已经认为这是一本“对路”的书。

    《反对阐释》作为书名,其实就是这本文集的第一篇文章。作者向我们讲述了“阐述”是如何产生并进一步发展的,最初是因为“神话的影响力和可信度已被 科学启蒙所带来的’现实主义的‘世界观所瓦解。”但她同时认为:“艺术阐释的散发物也在毒害我们的感受力”,“阐释是智力对艺术的报复”。这几句来自 1964年的话像是敲开了我脑中的一面墙,这正是我想说的!我会说,但是在看这篇文章之前我不知道怎么来描述它。

    有时候我有一个坏习惯,看完一部电影后就去Mtime,或者豆瓣上查看关于这部电影的影评和幕后资料,然后再打开博客,思考着要写点什么。其实这个时候我的脑子里都是别人的东西,即使写,我感觉也只是记忆在写,而不是思想。我渐渐对艺术品(甚至所有事物)失去了直觉上的感知,我接受到的东西都是经过别人阐释过的。

    Susan Sontag 也反对对电影的过度阐释,她举伯格曼的《沉默》为例,说:“那些想从坦克意象中获得一种弗洛伊德主意阐释的人,只不过显露出他们对银幕上的东西缺乏反应”。我想这就是问题所在,现在许多的影评都是在说:“这部电影是一个关于什么什么的隐喻” 或者是 “影片中了什的什么什么意象代表么什么……” 我觉得这种评论遮盖了电影本来想带给观众的一些真实情感,好电影中,“经常有一种直率性,使我们从阐释的欲望中全然摆脱出来。” 所以,学拍电影的应该摒弃这些云里雾里的东西,好好拉片去吧。

    我突然联想到上学期看的《赖声川的创意学》,在“如何看”这章里,作者告诉我们,要拨开云雾看到事物的原来面目,“每一天,每一刹那都用新鲜的眼睛看世界,才能和创意的神秘源泉直接沟通。”在信息化非常发达的今天,有多少事物的感知是由衷发自我们内心?还是我们的想法漂浮阐释的汪洋大海上,这是一个值得想想的问题。

  • Nov 29, 2009

    河流的秘密 - [饥饿艺术家]

    书名:河流的秘密
    作者:苏童
    出版:作家出版社

    一个礼拜前或更早之前的一个早晨,我被手机声吵醒,打开一看是新闻早报。迷迷糊糊中我翻了几页,看到苏童拿第三届亚洲文学奖的消息,很是高兴,就好像他是自己的一个好朋友。过了几天我去逛书店,看到有苏童的新书,立即掏钱拿下,它有一个极具南方气质的名字:河流的秘密。

    这是一本苏童的散文随笔,字里行间弥漫的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人物和街道的色彩和气味,以及作者对自己童年、青年生活的深情回忆。我从中看到一个 感性、细腻的苏童。例如《雨和瓦》中作者对自家屋顶的描写:他一直“不满意于房屋格局与材料的乏味”,但偶然的一个机会,他在一个雨天远望自己的屋顶却产 生了新的感觉:“那是我惟一一次在雨中看见我家的屋顶,暴雨落在青瓦上,溅出来的不是水花,是一种灰白色的雾气”,“说起来是多么奇怪,我从此认为雨的声 音就是瓦的声音”。在《三棵树》中,苏童向读者娓娓讲述自己童年时栽种的一棵小树,以及青年时立在自己家窗外的一株石榴和一棵枇杷。他和树之间一直有着一 股感情,作者相信“那棵石榴会在我的床边、在我的书桌上驻扎下来,与我彻夜长谈。”我一直喜欢苏童,是因为他写出了南方的特质(或者说是某种存在于他个人 记忆中,读者理想中的南方的形象),在他的笔下,一切南方的事物都显得水灵、神秘。《水缸回忆》中苏童回忆自己养在自己水缸里的蚌壳,他认为里面住着一位 仙女!同样,在《船》里,作者对船的观察“隐藏了一个难以表露的动机”,在苏童的回忆里,船成为“一种神秘的诱惑”。

    苏童是一个善于观察,并且把观察对象赋予上某种情感的作者,这种敏感恰恰是一位艺术家必须具备的习惯。这提醒我,导演的工作也应该是这样,有很多故事你可能不曾经历过,但你可以通过细致入微的观察,体验到平静生活下的隐秘和回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