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我之所以跟你讲小霸王的故事,并不是我多么了解他。事实上,我跟他也只有那么几次集中的接触,那几次之后,我就很久没有再见到这个人,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事。可是我们初中那会,大家都知道他,因为他经常抢别人的东西——他有没有抢过你的,陈宏涛?

    没有。

    呵呵,反正他就是这样一个人。有一次学校组织看电影,当时放的是《我的兄弟姐妹》,还挺感人的。放到一半的时候,左侧突然闪出一道光芒,几个人掀开电影院侧门的布帘走了进来。当时我也没有多么在意,可是门口的动静越来越大,后来还听见巴掌打在人脸上的声音。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跑掉了,这时我才听见有人说小霸王来了,说话的人并不敢走。我顺着声音望去,几个人正沿着座位走来。我又听见有人说他们是来要钱的,要不然就会被打,我这才害怕起来,但是大家好像都没有要走的意思,纷纷摸自己的口袋。我当时穿了一条裙子,什么也没有,也不好意思向身边的人借钱,只好等着。过了没多久,小霸王和几个小弟走到了我的面前,我故作镇定地望着他的脸,虽然因为逆光什么也看不见。拿过来,我听见他说。但我不知道拿什么给他。皮筋,把你的扎头发的皮筋给我。我一愣,只好让自己的头发散落下来。心里害怕极了。

    后来知道这个人原来在我隔壁班,我的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酸楚。我有一个同桌,一个男孩子,个头跟你长得差不多。有一天不知道为什么,被小霸王几个人从自习课上叫了出去,就很久没有回来。回来的时候没有说什么话,好像变了一个人。后来才知道,他们把他叫出去扇了几个巴掌,让他以后不要跟我说话。一连几天我心里都忐忑不安,好像钻进了一只小蛤蟆。有一次放学回家,我突然发现小霸王的几个小弟跟在我后面,我心想完了,就加快了脚步。我能感觉到他们跟了上来,但我不敢回头。这时突然看见我们的音乐老师,她在我前面走着,我跑上去叫她,她显得很意外,因为我以前从来没叫过她。我跟她一起走了很久,后面的人没有再跟上来。

    初中的考试可真多啊,我班主任非要我们参加奥林匹克数学竞赛,我用尽了自己的天分之后对数学就没有再用功,所以做卷子非常吃力。我常常一个人跑到操场的单双杠那里散心,有一次没想到却碰到了小霸王。他们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辆山地车,座位很高龙头很矮的那种,在操场上骑着转圈圈。本来想趁机从他们身边溜走,可还是被小霸王发现了。他走了过来,我一动不敢动,眼睛只能看着地上。皮筋。他边说边向我伸出了一只手。我惊讶地发现他的手白净白净的,完全不像其他人,也不像做过这么多坏事的人。

    小霸王继续在年级里兴风作浪:我的同桌好几次被他叫了出去,原因是他不小心跟我说话了。对此我感到非常愧疚,但也毫无办法。我们班后排的几个男生跟他打过架,但是没有打赢。后来小霸王的人越来越多,有一次他们还把学生会主席叫到操场中间,勒令他把鞋子脱了,蹲在地上唱少先队员歌。很多别的班的男生跟随着他,甚至连吐痰的架势都学他的。但是他每次截住我,只会把我的皮筋抢走。以至于以后我只要远远地看见他们,就自觉地把头发散下来。

    事情闹到后来,听说是小霸王跟南街的小混混打起来了,两方约好在河边的掉沙机旁边决战。决斗那天,南街的人被小霸王这边打得半死,有一个还差点掉到河里面淹死。每个参战的人事后都回忆说自己当时浑身上下全是沙子。

    这种人,学校开除他只是时间问题咯。小霸王离开学校的那天,我的同桌非常高兴,他一口气跟我说了好多话,包括他有一点点喜欢我。不过他也承认自己曾经一段时间也把小霸王叫大哥。初中过的很快,小霸王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,年级也恢复了平静。不知不觉中考过了,我居然考到去了一中。暑假的一天晚上,我从朋友家参加聚会回来,半路上突然闪出的一个黑影把我吓了一跳。我一看,竟然是小霸王,但是他怎么变矮了呢?他看见我,也一愣,说了一句什么话,就走了。那次他第一次没有抢我的皮筋。

    上高中的日子更加辛苦,一中在北街,离我家很远,我也骑上了自行车。生活一天天过去,除了有一次我看见小霸王独自坐在一个音像店门口,一年之中我没再见过他,感觉他变小了,也落寞了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长高了呢?后来听别人说他去了重庆,也有可能是广州。总之直到我考上了大学,也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了。

    大一放假回家,我跟我爸妈在河边散步,突然有一个小孩冲向我递给我一个铁盒之后就跑掉了,我又吓了一跳,我爸妈也是。那个小孩跑的飞快,消失在河边的沙堆中。我打开铁盒,发现里面竟然是一根根各种颜色的皮筋!!都是小霸王以前从我手中抢走的!!!我爸妈问这是什么东西,我装作不知道。那就扔掉吧,我爸说。我扒开皮筋,发现盒子底部有一张纸条,我把纸条捏在手里,不让父母发现,之后就把铁盒扔进了河里。铁盒在河中漂浮了一会之后沉了下去。

    回到家,我独自待在房间里,展开纸条,才看到那句话。那一瞬间,我突然有一种微微的感动,也说不上来什么感觉。便想起他的许多事情来。过了很久,我抬起头,正对着衣橱的镜子,我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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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Photographyed by szwsem | Canon 5D MarkⅡ

    2005年11月11日,我在 msn space 上开了我的第一个博客,当时的博客名称还叫“绿色棱锥”。我写的第一篇文章是关于一个记忆中叫钟蕾的女孩。没想到的是,多年以后的2010年,我在北京遇到了她。她不是蕾,是蕊。

    松榆东里的一段记忆,在11月9日的那天要划上一个句号。钟蕊要离开北京了,我请她在王府井吃了一顿火锅,算是饯别。

  • 今年的早些时候,我接到一个口头上的通知,我的高中好友Z小姐将在十月份结婚。她即将要嫁给的这个男人,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坏蛋。早在高中的时候,Z小姐有一天在夜市上跟女伴晃悠,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坏蛋。“当时我的身边全是吃夜宵的摊子,四周充斥着鼓风机、火焰、以及钢勺敲击铁锅的声音。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油和辣椒的味道。”Z小姐回忆说,“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过被一条条污水流淌过的地面,躲过火炉中喷溅出来的火星,来到一个沾满油的桌子前坐下。刚要点菜,隔壁桌就出事了。”

    这不知道是Z小姐第几次跟我讲述他们第一次相见的场景,我记忆中每次的场景都不近相同,有次是在台球厅附近的饺子馆,有次是在“不夜城”后面的螺丝摊上,有次却在老电影院一层的游戏厅里。我的记忆向来这么不可靠么?不管怎么说,接下来发生的事情,却每次都是一样的:

    Z小姐和她的女伴正接过一张沾满油污的菜单,他们斜对面的那张桌子突然被一个飞进来的板凳砸中了。接着冲进来了两个年轻人,捡起板凳就往桌子后面那个已经吓坏的人的脸上砸去。后来整个桌子都掀翻了,老板才反应过来,第一时间冲向圆柱形的巨大砧板,拿起放在上面的菜刀,奔向摊子的另外一边,深吸一口气,将菜刀深深地插进一袋大米之中。

    这两个坏蛋中个子稍微矮点的那位,就是六年后和Z小姐在赣江边摩天轮下拍婚纱照的男人。

    “你们在一起的时间够长的啊。”我对Z小姐说。

    “是呀,高三我经常借口去学生会办公室自习,其实就是想去用那里的老式电话机联系他。他当时跟北街一个有头有脸的大哥混,经常能有摩托车骑。我一放学他就骑摩托车带我去兜风。他刚跟他上一个女朋友分手,而我不愿意看书,想出去疯,于是在一起了。后来这事不可避免地被我爸发现了,他在家用皮带狠狠地抽我,根本不把我当女孩子看。这事闹得挺大。但是我还是偷偷地跟他约会,他不来的时候会叫他的一个朋友陪我,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忙什么。”

    “那段时间我爸把我看的非常紧,家里没事的时候,甚至跟踪我,但每次都会被我发现。我都是先去学校,再从操场那边的围墙翻出去。而我爸却以为我进了校门就不能随便出去了。直到有一天晚上,那天期中考试结束,我跟他又一起出去玩,见了她很多的朋友,包括北街的那个大哥,都显得和蔼可亲,跟他们在一起感觉很轻松。吃完夜宵的时候已经不早了,而他执意要送我回去。没想到半路上碰到我爸了。”

    “然后呢。”我问。

    “我爸浑身发抖,但是我仍然能看出他在克制,她突然举起手扇了我一个巴掌,这回我没躲,把我打得东倒西歪的。我爸举起另一只手的时候,他却做出了一件让我难忘的事情。他冲上去站在我和我爸之间,对我爸说:‘叔叔,你要是再敢多打她一下,我就要带她走。我发誓!’那之后我爸就把手放下了。那晚我跟我爸一起走回家,他一句话也没说。那之后,外面就有很多谣言,说邹皮匠的女儿跟着一个流氓走了。但从此以后,我爸却没有再打过我。”

    “后来就是我考上了大学,去了离家一千三百多公里的西安,他却还在原地。我一去就是四年,四年里有男生追过我,我都没有答应。我和他保持电话联系,有一段时间他却消失了,大概有半年,我找不到他。后来他又回来了。听他朋友说是因为打群架捅伤了人跑到外省避风头去了。我哭了很久,但毕竟他还是回来了,每个礼拜二的晚上,他都会准时给我打一个长途电话。毕业后,我回到省城考到了公务员,他之前做了一段挖掘机的生意,也有了一点积蓄。我们在红谷滩买了一套房子,准备准备就要结婚了。”

    “我以前很讨厌他的,不骗你。”我说,“因为他像一个神经病。”

    “恩,但他也爱我,并且爱了这么久。”Z小姐脸上浮出幸福的笑容。

    “对啊,不管怎么样,你嫁给了一个爱你并且你值得去爱的坏蛋。真心祝福你,Z!”我说。

  • Oct 17, 2010

    中山一日游 - [喧哗与骚动]

    “叫舅舅,美欣,”表姐说,“叫舅舅,叫啊,舅——舅——”

    “即——即——”

    “诶”我答应着,又揪了一下美欣的小脸蛋。她的视线在汽车里漂移,找不到落点。我的表姐抱着女儿,用下巴抵住美欣的头,左右来回摩挲。后座的另外一侧坐着我的大姨,她正试图把美欣小手攥着的那块饼干夺下来。

    汽车在京珠高速上由北往南奔驰,高架桥越过几条小河,现在在一片芭蕉树中延伸。树林外围是一栋栋极具华南特色的小楼,远处的丘陵不断变换着角度和位置。我把车窗往上摇了摇,那股一直伴随着的风声就消失了,轮胎压过道路的声音便显得很立体。

    “叫妈妈,妈——妈——”我表姐侧着脸,对女儿说。

    “妈——嘛——”

    “还是叫妈妈清楚一点。”开车的姐夫说。

    我的视线落在副驾驶里的姨夫身上,他看着窗外,一言不发。美欣咬了一口饼干,黄色的粉末不断掉落在我的大腿上。我没有管。

    “妈,你别让她吃饼干了。”我姐对我大姨说。

    “啊——啊——”美欣嘴里蹦出一些语音,这时我表姐立即凑上去,“叫,爸爸,爸——爸——”

    美欣一个心思全在那块饼干上。

    “去医院看了么?”我的眼神一直盯着我的姨夫,我突然后悔问这个。

    “看了,医生看了看口腔,也没有什么问题。”表姐说。

    大姨抽出一块纸巾,不断把碎饼干从美欣的嘴边擦去。一边擦一边说:“说说话哟,我的宝宝。”

    “我们单位有个孩子,男孩,去医院割了一下舌头,就会说话了。”表姐说。

    “啊——啊——”我的外甥女突然大声叫了一句。

    “如果我们家宝宝割一下也能说话就好,问一下他们是在哪里割的——那宝宝为什么能叫呢?”大姨问。

    “叫声是从喉咙里发出的,不是舌头。”姐夫打了一下方向盘,汽车离开了高速。没过多久,中山市成排的房子和长满椰子树的街道便涌了过来。

    “不是口腔的问题?”我继续问。我注意到我的姨夫调整了一下坐姿。

    “医生说是自闭症。”表姐抚摸着美欣的头发。

    “能治好吗?”

    “要训练。有的孩子能,但长大了也还是会有语音缺陷。有的孩子却不能。”我表姐的回答是出乎我意料的平静。

    我的姨夫又挪动了一下身子。

    “到了。”我姐夫突然说。

    汽车在一个空地上停了下来,我先开门下了车,走到另外一边的时候表姐正抱着美欣出来。此刻我的姨夫正一个人走向孙中山纪念堂的正门,他正从包里拿出他的照相机。我牵过美欣,能离开汽车,她便欢快地跳跃起来。旁边有几个小男孩盯着我的外甥女看,一直看。

    姐夫锁好了车,也走出车门,表姐和大姨跟在他身后。我们一起朝对着我们挥手的姨夫走去。

    要是这些男孩子们知道我的这个4岁的外甥女还不会说话,即便你跟她说话,她也很难意识到,眼睛不会看你;要是他们知道我的这个可爱、漂亮的外甥女没法控制自己的行为,一去超市就撕东西吃;要是他们知道一到晚上要睡觉的时候她总是会莫名奇妙地大喊大叫。如果他们知道这些,他们还会兴致勃勃地看她吗?我不敢多想,此刻我牵着美欣,对她说:“美欣,走,我们去外公那拍照。”我把她当做一个快乐的孩子,一个和同龄人一样的小公主。仿佛她下一秒就会扬起头,阳光洒在她红红的小脸蛋上,问我:

    “舅舅,孙中山是谁啊?”

  • Sep 30, 2010

    喝早茶 - [喧哗与骚动]